(一)

人间天堂在苏杭,苏杭眉眼在西湖,西湖风韵在苏堤

--苏堤可谓是风景中的风景了。有诗为证：“天下西湖三十六,就中最美是杭州”；“西湖景致六吊桥,一株垂柳一株桃”。

西湖很大,亮点多多。最具代表性的当然要属康熙御笔亲题的“西湖十景”了—苏堤春晓、曲院风荷、平湖秋月、断桥残雪、柳浪闻茑、花港观鱼、雷峰夕照、双峰插云、南屏晚钟、三潭印月—单是这些充满诗情画意的名字,就让所有向往西湖的人们身未到、心先醉了。

总面积49平方公里的西湖,又分为湖滨、湖心、南山、北山和钱塘五区,灿若明珠的西湖十景就散布在这偌大的湖区之中。阔大的湖面,众多的景点,匆匆过往的游人想要在有限的时间里将所有的美景一网打尽并非易事。那么,就没有什么粹取精华、饱餐秀色的捷径可寻了吗？有。我的经验就是：徒步苏堤。

徒步苏堤看西湖的主意,并不在我的计划之先,而是在我的亲历之后。西湖我是到过的,因此这次仅有一日的杭州勾留,我并没有把首选的点子打在西湖上,而是把目标锁定在了西湖以西的“九溪烟树”。

从吴山广场到九溪烟树,大巴车经湖滨路、南湖路一路绕湖而行,待车到终点,差不多有一半的西湖已经在我右侧的车窗里飞掠而过了。车至半程,明净的西湖上忽然出现了一条横亘南北的绿色长带。长带的南端近在眼前,但见湖光荡漾,垂柳依依,人群熙攘,往来络绎。毕竟已经是十五年的阔别了,对于西湖的印象多少有些模糊,正为这是西湖的哪一处景观而兀自疑惑时,路边恰好出现了一块横卧的石碑、两个潇洒的大字：“苏堤”。于是暗下决心,返程时一定就此下车,与美丽的苏堤来一次亲密的接触。

从九溪返回苏堤时,已经是正午时分。天气晴好,阳光灼灼,身材明显有些发胖的我此时已是汗水淋漓,加之此前从九溪南端一路走到“龙井问茶”,双脚已是相当疲惫,此情此景使我看着一眼望不到头苏堤忽然就生出了一丝犹豫：走,还是不走？走,已经是七分倦怠,不走,又已是身在景中。略一迟疑,最后还是下定决心：走。

果然,这一走竟走出了一路的惬意与舒爽。

            

 

                               (二)

苏堤,原名“苏公堤”,为纪念苏东坡治理西湖功绩而得名。它南起南屏山麓,北至栖霞岭下,纵贯西湖,全长2.8公里,因堤上多植垂柳碧桃,每当春风荡漾、晨曦初露之时,满堤柳丝吐翠,桃花如颊,鸟语啁啾,风情万种,遂得名“苏堤春晓”。又因堤上自南而北有映波、锁澜、望山、压堤、东浦、跨虹等六座拱桥,以便游船东西往来,所以苏堤又被别称为“六桥”。“苏堤春晓”一景在元代也一度被定名为“六桥烟柳”。

苏堤既是一道美丽的风景线,又是一条无需舟楫便可平步西湖的捷径。美妙之处就在于它像一根长长的扁担,南端挑着“花港观鱼”,北端担着“曲院风荷”。算上自身的“苏堤春晓”,一路走来西湖十景中的三景便可一一映入眼帘。倘若加上依稀在望的雷峰夕照、三潭印月,那么西湖胜景的一半大可被延揽入怀了。

我的苏堤之行是从苏堤南起的第一桥――映波桥开始的。依桥而望,东有夕阳山、雷峰塔醉入湖水的摇曳身姿,西有“花港观鱼”楼台芳树的清晰倒影。风光映水,青波流照,“映波桥”的名字就这样在天光、水光、山光、花光的和谐交融之中为自己找到了最完美的注解。

从映波桥继续前行便是“花港观鱼”的正门。南北横亘的苏堤将西湖一分为二,东面的湖区大,西面的湖区小,东面的被称为外西湖,西面则因洲岛的间隔自然划分为三个小的湖区,由南向北分别是南湖、西里湖和岳湖。“花港观鱼”正是位于南湖与西里湖之间的一块葱茏的绿洲。

“花港观鱼”的称谓始于南宋。在西湖西山大麦岭后的花家山麓,原本有一长条清澈的小溪流经过此处注入西湖,人们便将其称之为“花溪”、“花港”。南宋高宗时,内侍卢允升在花家山下的花港侧畔建造了一座富丽堂皇的花园别墅,人称“卢园”。园内叠山理水,广植花木,蓄养了数十种异种鱼,当时游人汇集,雅士题咏,盛极一时。南宋宁宗时,宫廷画师马远、祝穆雅题西湖十景景目,卢园亦被列入其中,取名“花港观鱼”。

南宋亡国后,“花港观鱼”日渐颓败。清康熙年间重建时,将其从大麦岭迁徙到了苏堤的映波、锁澜二桥之间。1699年(康熙三十八年),康熙皇帝第三次下江南驻跸杭州时,亲笔题下了杭州十景景目,“花港观鱼”被勒石刻碑后移入园中,并特意加盖碑亭以为保护。乾隆皇帝游历西湖时,看到祖父的碑题感慨万千,当即对景吟诗：“花家山下流花港,花著鱼身鱼嘬花。最是春光萃西子,底须秋水悟南华。”后来,乾隆的这首诗也被刻在了康熙“花港观鱼”碑的碑后。碑阴碑阳,祖孙二人,两代皇帝,同题同咏,这在中国的碑刻史中也堪称凤毛麟角了。

如今的碑亭就立在公园的入口。只要稍加留意便会发现,御题“花港观鱼”的鱼字竟被出乎意料地写成了“错别字”。古体的鱼字,下面本应是四点,而这里却明明是三点。难道是康熙皇帝一时的笔误吗？当然不是。原来康熙笃信佛教,而佛家以慈悲为怀。古体的“火”字也可写作四点,火上煎鱼显然有违普渡众生的情怀。换成三点则是无可争议的水了,如鱼得水,生机盎然。一字之差,两重境界,两种情怀,可谓差之毫厘,别之天壤。游人倘若理解了其中的妙意,也自当会心一笑了。

碑亭还是旧时的碑亭,而“花港观鱼”早已今非昔比了。当年的“花港观鱼”到清末以后景色衰败,至建国前夕,更是仅剩下一池、一碑和三亩荒芜的田地。为重现往日盛景,1952年和1963年政府先后对其进行了扩建,将景区面积一下子增至原来的100倍。此后又经过近50年的规划与建设,到今天,“花港观鱼”终于成为名至实归的大型山水园林了。

走进“花港观鱼”,才真正体会到这个名字是何等的精当与贴切,或者说才真正体会到公园的主题是何等的突出与鲜明。说“花”,牡丹园、芍药园本是园中主景,再加上玉兰、合欢、杜鹃、腊梅、迎春、海棠、山茶、木荷……全园花卉总计约有200多种,多达一万余株。园中花卉繁多,品质也堪称上乘,且乔冠参差,草木齐芳,花期各异,花果共享,实可谓四时有常开之瓣,八节有不败之香。

说“港“,全园本是一屿近岸的孤洲,溪流婉转,河汊蜿蜒,小桥流水,静影凝碧,加上涧边的茵茵芳草、茂树繁花,使整个水边风景倍显宁静与幽深。”

说“鱼”,一池碧水,万尾红鱼,鱼是园林中最灵动的风景。最有趣的还是人与鱼亲密无间的交流与互动,人来鱼聚,人去鱼散,随着游客手中的鱼食不时向水面抛撒,无数鱼儿闻香而动,你争我抢,各不相让,一时间水面上鱼头攒动,红云泛起,水花四溅,泼剌作响。鱼因人欢,人以鱼畅,此情此景,真正描绘出了一幅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美好画面。

其实,“花”也好,“港”也好,“鱼”也好,说到底核心都是为了一个“观”字：观水娱情,观花悦目,观鱼畅怀。更为巧夺天工的是,一双造园的妙手竟能讲这三种个性鲜明的元素有机地融合在一起：以曲水环绕疏林草地,以幽径穿越茂树繁花,以石岸怀抱清池微澜,以回廊亲近锦鳞红鱼,进而以高下错落的植被、五色纷披的花瓣、动静结合的流水、开合有致的空间,共同营造出了一个“碧港红沉水底天”的诗境,一个“花著鱼身鱼嘬花”的画境,一个“独怜幽草涧边生”的幽境,一个“芳树无人花自落”的禅境,而这也正是“花港观鱼”不同时代建造者的共同初衷吧？

             

 

                           (三)

出“花港观鱼”,重回苏堤,迎面遇到的便是苏堤的第二桥—锁澜桥。至此,西湖湖面更加开阔,风柔波软,游船络绎,果然一派“水光潋滟晴方好”的绝美风光。东望外西湖,圆岛形的“小瀛洲”历历在目,石塔状的“三潭印月”依稀可辨。

正是初秋时节,天气晴好的杭州城依旧酷热难当。奇怪的是,此时此刻漫步苏堤,四周不但没有恼人的燠热,相反还有几分怡人的沁凉。我想这沁凉一是得益于堤边的树；二是得益于湖上的风；三是得益于宁静的心。头顶浓荫蔽日,身旁碧草茵茵,湖上清风习习,眼前风光猗旎,一颗心早被安顿在无言的美丽中,早被熨贴在舒爽的宁静里,而境本由心造,心静自然凉了。

宁静的苏堤并不拒绝旺盛的人气。正如东坡所言：“西湖天下景,游者无贤愚。浅深随所得,谁能识其全。”(《怀西湖寄晁美叔同年》)。放眼望去,桥边、树下、草地、湖畔,到处可见游人的身影。他们有的单车骑行,有的悠闲漫步,有的凭栏临水,有的伫立眺望,有的湖畔垂钓,有的长椅小憩……不一样的休闲,同一样的乐趣。无论他们来自何方,将去何地,只要此时此刻他们参与到了西湖的背景中来,他们就是风景中的风景,图画中的图画。

不知不觉间过了“望山桥”和“苏堤春晓”御碑亭,来到了苏堤的第四桥――压堤桥。压堤桥位于苏堤的黄金分割点上,因此也正是从苏堤上眺望整个西湖的最佳处。据说在苏堤的六桥中,要数压堤桥下的湖水最深,因此由东至西前往灵隐、天竺的大船必打此桥经过。至今在压堤桥旁尚有一座坚固的石台灯笼,原来这就是当年为夜船引路照亮的古老航标。“压堤”与“锁澜”同意,都有渴盼西湖兴利长远,祈望苏堤坚固恒久的心愿在里面。而说到治理西湖,说到修建苏堤,就不能不说到曾任杭州太守的苏东坡。

可以肯定地讲,知道苏东坡的人多,知道苏东坡与杭州渊源的人少；知道苏东坡赞美杭州诗词的人多,知道苏东坡治理疏浚西湖的人少。

苏东坡平生两次居官杭州,三年通判,两年知州,对杭州感情极深,甚至将杭州视为自己的第二故乡。这份深挚的感情完全可以从他遗留下的诗章词句中得到具体的印证。宋神宗熙宁四年(1071年),苏东坡初到杭州时,就感觉无比亲切,大有老友重逢般的喜悦：“前生我已到杭州,到处长如到旧游”(《和张子野见寄三绝.过旧游》);在杭期间,苏东坡流连西湖风光,于到杭州第二年的六月二十七日一连写了《望湖楼醉书》五首,其中一首有句云：“我本无家更何往,故乡无此好湖山”；当他18年后第二次来杭州任知州时,面对阔别多年的西湖感慨万千：“还来一醉西湖雨,不见跳珠十五年”(《与莫同年饮湖上》)；在他辞官杭州就职颖州时,想起身在杭州的日日夜夜,不禁浮想联翩：“居杭积五岁,自忆本杭人”；即使是在他因“乌台诗案”蒙冤受辱、命悬一线的紧要关头,他依旧把自己身后的魂游之地选在了杭州：“百岁神游定何处,桐乡知葬浙江西”……诗为心声。从这些感人肺腑的诗句中,我们不敢看出苏东坡对“地有湖山美,东南第一州”的杭州是何等的一往情深了。

苏东坡对杭州的钟爱有加,固然因为杭州的湖山之美、风物之胜令他梦绕魂牵,但更深层次的原因还是他与杭州百姓之间割舍不断的殷殷深情。这深情源于苏东坡的文采风流,源于苏东坡的人格魅力,然而更重要的还是源于苏东坡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行政作为所赢得的杭州百姓对他的真心爱戴。

第一次到杭州出任杭州通判(行政副职)时,苏东坡刚刚36岁。起初他的心情并不愉快,毕竟是因为反对王安石的新法,受朝中持不同政见者的百般排挤才贬官至此。然而,他并没有因此忘记肩上所负的责任。他出任通判的那几年,年景并不算好,水灾、旱灾、蝗灾交替横行,加之新法施行的过程中百弊丛生,百姓生活十分艰难。他看在眼里急在心上,无奈受职务和所处环境的限制,他并不能有什么根本性的作为。力所不逮,便常常将自己的忧思诉之于笔端,结果很多反映新法弊病的诗句后来都成了乌台诗案置他于死地的罪证。这期间,他虽然也协助知州陈襄做了诸多如修浚六井,解决百姓饮水困难,最终使百姓安全度过大旱之年的好事,但与他的政治抱负相比,都只能算是绵薄微末了。以至后来当他在反思这段为官经历时,不无遗憾地写道：“师已忘言真有道,我除搜句百无功”。

卸任杭州通判后,苏东坡的仕途波诡云谲,大起大落。先是任密州知州、徐州知州,接着遭遇了命悬一线的乌台诗案,大难不死之后又被贬为黄州团练副使、汝州团练副使,表面看仍然保留着朝廷的俸禄,实际上已经没有了人身的自由。然而,就在这生命最惨淡的时刻,随着神宗的病逝、哲宗的即位,苏东坡的政治生涯再一次迎来了前所未有的重大转机。在此后不到一年半的时间里,他的官职接连升了四级,直至被任命为中书舍人、翰林学士,地位仅次于正、副宰相。但是,仅仅两三年的时间,苏东坡再一次遭到朝廷朋党的排挤,于是在他深思熟虑之后,决定申请外放杭州。

堂堂的杭州知州,这一次他终于可以大有作为了。一上任他就把目光盯在了以修浚西湖为重点的水利建设上。

原来,苏东坡到任的这一年,杭州春涝夏旱,早稻晚稻全部遭灾。关心百姓疾苦的苏东坡一方面上奏朝廷,请求减免赋税,一方面将官米40万石减价平粜。此外,他又将官库中余存的钱全部拿出来,加上从自己积蓄中捐出的50两黄金,设立病坊,多备粥、药,派人会同医生救济灾民。通过这一系列措施,最终使杭州百姓安全度过了灾荒。

这次严重的水旱灾害后,苏东坡开始反思和调查这背后的深层次原因,最终他发现：杭州所以旱涝濒发,居民水井所以常被湮塞,主要是西湖年久失修,湖泥淤塞,葑草丛生,贮水能力下降。要想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必须彻底清除淤泥,铲尽葑草,否则不出20年,西湖将被彻底淤平废掉。

面对如此严重的威胁,苏东坡决定对西湖进行全面的治理。他立即向哲宗皇帝呈上《乞平杭州西湖状》,力陈西湖是朝廷特辟的国家放生池；杭州人饮水仰赖西湖；大片良田有待湖水灌溉；城中运河需湖水填充；湖水供酿酒之用,有利国家税收等五大利害,请朝廷为修浚西湖给予必要的财力支持。

苏东坡的请求得到了朝廷的批准,但所给的资金只有100道度牒(相当于一万七千贯钱)。为了弥补费用的不足,他亲自写字作画组织义卖,同时将赈灾所余的钱米拿出来搞“以工代赈”。时值荒年,饥饿的百姓见有机会以出卖劳力挣得钱米,真是一呼百应,踊跃争先。很快他就组织了成千上万的民工一起参与到疏浚西湖的会战中来。施工期间,他亲自到湖上巡视,和民工一起吃饭。据说“东坡肉”就是这一时期苏东坡与民同乐的发明杰作。大家为他的精神和魅力所鼓舞,工程进度大大加快,最终只用了四个多月的时间,这项庞大的工程就提前完工了。

为了妥善安置好从湖中清理出的大量葑草和淤泥,苏东坡突发奇想,指挥民工在湖中筑起了一道南北横亘的长堤,中建六桥,以通船只,从而使之既成了一条畅达南北的便捷交通线,也成了一条可游可观的美丽的风景线。

为使新开的西湖永远不被葑草所湮塞,苏东坡又想出了一个出租湖面让农民种菱角的妙法,因为每年春天种菱之前,农民都须除尽杂草方能下种,久而久之便可年年种菱年年除草了。除此之外,农民上缴的租金又可供每年浚湖之用,真可谓一举两得。为防止种菱人在湖面上积葑泥划界,规定只准在各自承租范围的四周插竹木以为标志。另外,在新开发的湖面与原湖面的分界处又建造了三座小石塔,以此为界,严禁越界种植。绵延既久,这三座石塔就成了我们今天看到的“三潭印月”的景观了……

                       

                           (四)

苏堤的第五桥――东浦桥,西连一堤,堤上有桥,堤名金沙堤,桥为玉带桥。过了玉带桥便是著名的“曲院风荷”。“曲院风荷”与“花港观鱼”一样,同为西湖里的一片绿洲,所不同的是面积似乎更大,历史文化氛围似乎也更浓。

顾名思义,“曲院风荷”自然以荷花为主景。如今的“曲院风荷”,共有五个荷花池,荷田面积近40亩,分别植有红莲、白莲、重台莲、洒金莲、并蒂莲等各类荷花近百种。将彼此独立的荷池和弥望的莲荷有机连接在一起的,是诗一般的曲桥与回廊。时序已经迈过秋天的门槛,菡萏零星,碧叶初裁,但整片荷塘风吹波皱、万柄摇曳的风韵与才情,依然让过往的游人感到少有的舒畅。

今天的“曲院风荷”是康熙御题西湖十景后的得名,在南宋则是被称作“曲院荷风”的。

南宋高宗赵构迁都临安后,偏安一隅,不思进取,整日花天酒地,歌舞升平。皇帝奢靡无度,臣下争相效仿。一时间,宫廷内外追求享乐之风盛行。与之相关联的,就是酒文化、酒政治大行其道。正所谓：“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暖风薰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皇帝爱酒,自然爱的是上等的美酒。诸酒俱阳,久饮耗血、伤神、损肝、害脾,这当然是皇帝所不愿意看到的。于是,他发下一道旨令,责成御酒坊会同太医院一定要精研典籍,另辟蹊径,无论中何也要造出一种滋阴补阳、延年益寿的好酒来。两院接到皇帝的旨令后不敢怠慢,遍寻国内名师,上求汉唐良方,下访民间秘制,博采众长,多方实验,终于酿造出一种前无古人的“女贞”佳酿来。皇帝喝后龙颜大悦,当即赋诗一首：“岁寒稀守秉三阴,凌寒不凋离火孕。至静至阴心身洁,皇宫御院天子亲。”

好酒需好水。当时,西湖以西金沙涧的山泉水清甜甘冽,是酿酒的上品。于是,官办的“女贞”御酒坊址就选在了西湖岸边、洪春桥畔的金沙涧旁。官办的御酒坊自然十分讲究环境的清雅与幽静。为了美化环境,坊前特意开凿了数亩方塘,其间绕以亭台水榭、曲桥回廊,然后引西湖水入池,遍植莲荷。每当盛夏之时,满塘荷花绽放,微风吹过,清香四溢,与御酒坊里散发出的浓浓酒香合为一处,让人颇有些心醉神迷的感觉。因为当时酿造的女贞酒是一种大曲酒,所以这座官办的酒坊也被称为“曲院”。

相传,南宋宁宗时的某一天,曲院满池的荷花开得正盛,酿酒的老人们在屋里屋外忙着晒曲、制曲,忽然院门开处走进来一位头戴方巾、身穿青衫的读书人。他一眼望见满池的荷花争奇斗艳,南风吹过阵阵清香沁人,不禁脱口赞道：“多好的荷花,真是一处赏荷的胜地啊！”他一边观赏一边来到一位酿酒老人的面前问道：“老人家,这是什么所在啊？”老人答道：“这是酿酒的曲院。”书生不胜感慨：“如此佳景,倘有美酒相伴,岂不是世外神仙？”老人说：“舍下正好有一壶好酒,这就拿给先生品尝如何？”书生手捋长须连连道谢。不一会儿老人拿出来一壶一碗,满斟一碗酒放在书生面前的方桌上,请他慢慢享用。恰在这时,阵风忽起,荷塘里无数的花瓣被随风卷起。说来也巧,恰好有一瓣落在了酒碗里。老人刚要将其拿掉,书生连忙阻止：“且慢,且慢,这正是一碗难得的荷花酒啊！”话音未落一饮而尽,然后连声赞道：“好酒,好酒！”见书生如此赞美,老人又为他满满斟上一碗说道：“不瞒客官,我们这曲院酿的酒曲,常常有荷花粉吹进去,酿出来的酒,还真有一点荷花的香味哩。”那书生连饮了三碗美酒,然后乘着酒兴向老人要来纸笔。只见他饱蘸浓墨,随笔挥洒,不一会儿一幅栩栩如生的水墨荷花便跃然纸上。此时他仍意犹未尽,略一沉思,又在一池风荷之外画上了曲桥回廊、酿酒小院,并题上“曲院荷风”四字和自己的名款方才作罢。最后,书生将这幅画作为酬谢送给了老人。

老人并不识字,却非常喜欢这画。便将它挂在曲院里日日观看。后来有人告诉他,这书生不是别人,正是当朝鼎鼎大名的四大名画家之一――马远。老人喜出望外,从此对这幅画更是爱如珍宝。据说,“曲院荷风”作为南宋西湖十大风景之一的名目也正是由马远的题字而来。

“曲院”作为南宋宫廷生活的一部分,随着南宋朝廷的灭亡,最终也消失在历史的烟尘之中。到了康熙御笔亲题西湖十景景目时,曲院早已不在,只有曲桥回廊俨然,风吹荷动依旧。“曲院荷风”的名字,康熙自然是耳熟能详的,但望着眼前的风景,他略一沉思,还是用饱蘸浓墨的笔端在刚刚伸开的宣纸上写了“曲院风荷”四个大字。

“曲院荷风”与“曲院风荷”在读音上似乎只有一字之差,但就是这一字之差,却反映了两种完全不同的境界,两种完全不同的况味：前者强调风,后者强调荷；前者重味觉,后者重视觉；前者是诗,后者是画；前者是抽象清空的哲学意境,后者纯粹世俗的生活图景……那么哪一个才更接近西湖风韵的本真呢？恐怕也只有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五)

远远地看见第六桥――跨虹桥时,我知道我的苏堤之行即将结束了。

在写作上,有一种极具功力的笔法叫作“言有尽而意无穷”。我眼前的苏堤又何尝不是这样呢？姑且称之为“堤有尽而趣无穷”吧。

“趣味”是另一种“味道”。

那么苏堤真正的味道又是什么呢？

可以断言,那不仅仅是由一种由树木、花草、流水、建筑所构成的园林的味道,更重要的还有历史的味道、文化的味道、人格的味道、哲学的味道,所有这些味道统统加在一起,我们称之为“美的味道”。

苏堤的味道,其实又何尝不是西湖的味道？

只是这种美的味道需要慢慢地品咂,细细地咀嚼,静静地感悟,久久地回味,急不得,忙不得,快不得,躁不得。审美犹如佳酿――工到自然成,开坛十里香。

因此,假如有人问我：“那么又究竟该用怎样一种方式去感受苏堤的味道,感受西湖的味道呢？”

我的回答是：徒步苏堤